第五夜

将手肘顶靠着膝盖，蹲在门口正对面的玄关处。凝视着被黑暗塞满的空气，和门下缝隙的光线之间的界限，看着粒子漂浮。每一颗仿佛害怕地，颤抖着舞动在光束的直线范围中。当粒子处在光与影的临界线时，它们就像被诱惑了一般，一颗颗逐渐消失在黑暗中。然后，外头的光线，也被住在这房子里逐渐扩大的黑色所吞噬。我看着贪婪的黑色慢慢地侵蚀所有的白色，却怀疑所有的白色，是否也都被同化为黑色。然后失去了白色。是否能够就如此简单地捉摸眼前看得见及看不见的事物？
我将问题不停地抛向眼前的漆黑，然后期待着它爆破后，降落在思考范畴的瞬间。它却一直保持沉默。我看着它，借由心中所有的事物与一片虚无比对来确定它的丰饶。但是，我却发现自己，逐渐随着问题提出的次数被消磨。接着，变成了粒子，消失在黑暗中。

老人拿起『观星者』，确认了书签的位子后，吩咐我将采光石，放进满是海水的杯子里。还没等待采光石完全发光，便开始像是想起什么似地，在嘴里咀嚼书中的文字。
「而我知道，若最后的梦降临的时候」
「我将追随着灯塔的少年，回到了…」
喃喃细语地，听不清楚老人最后说什么。但说完了这两句，老人摇了摇头，叹了口气说道，
「结果，这本书最后的两句话，我还是没看懂。现在看着第二遍，发现或许应该说这本书并没完成，就像是让读它的人永远和作家发梦似地」
老人不等我的答复，透过那朦胧的眼镜，专心地读取书中的内容。左手努力地压抑着翻阅的快感似地，抓住了页脚的部分紧紧不放。我扬了扬嘴角，等待他阅读的同时，将其它的书一本本叠放在光线旁，然后将书名记往书单上。
这间村民图书馆的藏书，每一本都属于这里的村民。因为全部的书，都来自于各户人家。会选择让我来管理这里的书，全都因为我们家一直以来藏书量在村子里头是最多的。当然更重要的原因是，不再使用采光石的家庭越来越多。尤其是近几个月来，这间图书馆 ―或可以像老人一样，称它为小店，因为我的生活费，全都来自提供客人采光石时的使用费― 的书已经占满了整个空间。除了现在我和老人做着的两个座椅，和一个木制桌子之外，就剩下从这里到门口的通道了。可是，和图书馆里的书相反，采光石的数量近来减少的速度，变得越来越快。而习惯黑暗的人则越来越多。
「啊…不行了，眼睛越来越受不了长时间的阅读了」
老人将书閤上，书签却仍停留在与之前相同的位置。他用力地眨眼，所有的光线在深陷的眼窝处，形成了放射线状。然后沿着皱纹的外围往脸庞的外围扩散。
「今天就到这里啦。不读了。人老了，什么都不管用了」
说着，他从口袋里拿出了两个硬币出来。
「剩下的就等下次再拿给你吧。如果还有下次的话。呵呵」
一阵笑声，木椅在地板上移动的声音，和老人蹉跎的脚步声。慢慢地消失在店里。
「谢谢。下次再来喔」
听着自己的声音，被消磨在老人的脚步声中后，继续写下手上的书单。
老人才离开了没多久。杯子里的采光石，在表面开始出现黑色的颗粒，然后慢慢地侵蚀其他发光的粒子。当我还没确认下一本书的书名的时候，黑色的颗粒已经将整间图书馆给吞噬了。我叹了一口气，把它从被子中拿了出来，然后把它和我带到了外头，往前方的海滩走去。
一路往前走，感觉脚底的触感，从刚硬的水泥地板，慢慢地变成软而凹陷的沙石地。同时耳里传来的，从干脆得快龟裂的声响，也慢慢地变得柔软而潮湿。每一颗沙，都努力地发出细微的声音，努力地与逐渐扩大的海声对抗。
我往右边，将视线往和S相聚的公园的方向朝去。但是不仅无法看见公园的任何痕迹，也听不见那颗，不知听了我们多少秘密的大树，被海风吹拂时，树梢摩擦后发出的声响。我再往左边望去，却隐约可以看见往天而攀的红色。还有遥远的，朦胧夜色。然后，我准备将手上的采光石，往月亮照射的海面丢去。只为了失去光芒的它，能够有一天倒映在上头的月光。
感觉着石头一口气地离开了手心，然后飞快地往上移动。我闭上眼睛，将所有身上的神经往耳蜗集中。听着一颗祈愿，扑通地掉落在深邃而平静的海里。

第四夜

当清醒于深邃的黑暗中，会开始怀疑，是否自己还没回到自己的床上。是否自己还飘泊在潜意识中，或是仍在当中遨游。为了回到这间房间，现在比起开始进入梦境的三天前来得更耗时。得从身体的重量开始感觉，然后是让自己深陷梦中的一张床。唤起记忆中围绕着它的是塞满了各种大小尺寸的书的书架，从天花板到低层。各个年代，每个作家，不同的声音旋绕四周。我得用意识将他们一本本归还到每一本书，每一颗尘埃沉淀至书的上头。才能感觉眼皮缓慢地挣开。
在这间房间诞生的几本书，我将他们放置在书架四周。有的在右边最上一个左边的角落，有的在书架最下一格右边的角落，有的则光明正大地摆放在书架正中央。让它们吸收其它书本的声音，然后期待他们的对话。这种做法的心情，如同打捞采光石的村人般，在各种石头的隙缝间，期待着发现更多放光的石头。

「当意识抵达了光源的同时，才能发现眼前倒映的现实」

靠着微微的光线，卧躺在床上的我，将书本上的文字变成声音，传递给在这间房间里头的自己。我无法了解这句话在书中的含义，这或许是因为我的想象和经验，与这本书的作者有太大的差距。我无法遨游在他的海洋，更无法跟他拥有相同的梦境。但我的意识却一直停留在这22个字的上头旋绕。我闭上了眼睛，但是和挣开的时候，并没有太大的区别。只是无法如书里头说的，能够抵达梦境。我从来不曾有这种体验。而这本书就这样地深深地吸引着我，仿佛召唤着我到另一个世界去。
我将放在杯子中的采光石拿出来，然后擦干它。确认它不再发光后，放进床边角落的盒子中。在盒子里，只剩下几颗的石头。摸着逐渐失去光芒的石头，害怕自己像其它放弃，或者不再使用采光石的村民们一般。开始害怕月光，甚至只选择在新月的时候才选择去海边。而我最恐惧的是，如果过度习惯黑暗，我将永远再也见不到S了。
我闭上眼睛，想象着刚刚石头上还残留的微光。看它在眼帘里逐渐晕开后，变成一颗颗发亮的粒子，对抗着周围的黑暗。然后在扩大了以后，慢慢地缩小成一个点，散开后消失。接着就是一片的漆黑。我将意识往那里头一点点地打散。让感觉随着时间，从脚底到指尖，从指尖到眼帘，然后，消失在一根根发根的末梢。

外头突然传来的汽笛声，将我的意识长远地从海洋的另一端，带回到床上。确认了自己的所在以后，我将床头放置的杯子准备拿到厨房去。在经过客厅的同时，顺便确认了玄关门下。一片黑暗。发现自己还没迎接另一个早晨，生理时间却被突然来的惊吓打乱。我吐了口气，只为了平息失去节拍的气息。带着装满水的杯子，往厨房的方向朝去。
我将右手杯中的水，透过外头的微光看了一看。发现杯中的水里沉淀了些微小的异物，让水看起来变得污浊了很多。我将它们慢慢地倒入了下水道。滴滴嗒嗒的声响，响彻了整个厨房。月亮的光芒，透过了厨房外头的纱窗，化成了一根根细长的光束。为残留在杯中的水，借此来发出微弱的反光。

第三夜

我坐在客厅的角落，等待门下的隙缝洒落在地板上的光线消失。从靠近到遥远，时间逐渐把它拖回了外头，也慢慢地把我拉到了门外。门的外头中央，是塞满了这个星期的食粮的箱子。放在门口然后离开的，是熟悉的编辑部员工。我将它小心翼翼地用双手拿起来，这是一种不可思议的感觉。每一次的确认，每一次的惊讶。原来，维持生命的重量，其实真的并没有很沉重。
站在厨房，我将箱子里的番茄拿起来，透过外头的月光，确认它一颗颗的红润。然后用刀子，把它切开。当刀刃触及表皮后，果肉绽开的瞬间，几滴的汁液从裂缝中喷了出来。拿起那一片片红色的果肉的我，感觉自己仿佛在残杀着一只动物。把它的红色，变成在这身体中循环的血液。听着冰箱低吟的哀悼，手上流着几滴红色的液体。

灯塔不再为任何人指引方向。此刻的它，在远方默默地守护着与它对话后沉睡中的我。但是当光线随着时间累积，双眼就像多了几根过敏的神经般开始反应。我发现，S已经坐在我左边，悄悄地等待着我醒来。他还是像往常一样保持沉静，也或许这是他吸引我的地方。让我能将自己所有吐口而出的感情，不留痕迹地，埋葬在他深不见底的沉默。而那时，则是我最能感觉孤独远离的时候。
「我们感觉上好久没见面了」而且，已经回忆不起第一次见面的情况了。
「感觉这世界上，应该没有比我们感情还来得更好的朋友吧。虽然我们不能经常见面。可是又有谁能用时间的长短来测量呢。你说是不是？」
他点了点头，我笑了一笑。我们的默契，早已跨越了语言能够表达的所有可能。
「最近我正在读一本非常有趣的书。我发现它藏在书架最下一格右边的角落。这是当我用采光石把一本本书的标题照耀的时候发现的」
说着，我把手上的书放在我们两的中间。
「书的标题叫『观星者』。内容是关于一位作家在沉睡后梦中发生的事情」
「而我发现有趣的是，书中的内容，就像在描述这个城市一样。作家的梦里头出现的城镇也有个灯塔和海边」
「只可惜唯一不同的是，书里头出现的天空，总是有很多星星…」
我抬起了头望了一望，S也和我一样抬起了头。我们看到的是一片漆黑的夜空。并没有任何的闪烁在我们的上头。
「不过，那也只是作家的梦。没有星星的世界，才是现实的」
曾经听村里的人们说，星星的消失，和采光石有莫大的关系。在我还没出生的很久以前，星星还在天上高挂的时候，村里的人们经常出来海边欣赏它们。可是当人们开始渴望自己也能得到那闪烁，想利用在现实生活中的时候，星星开始产生了变化。不论村人怎么数，都发现数量在一天天地减少。然后不知过了多久，就没有人再看过它们的存在了。但是，当村人开始绝望的时候，住在陡峭的城镇上头的村民发现海里在闪闪发光。
隔天，好奇的人们就开始拿着长长的捕网，乘着木造的小船往发光的方向去。这也是采光石被发现的时候。村人将一颗颗的石头捞起来的时候，石头便开始慢慢地失去了光芒。而也同时发现，唯一能让他继续发光的方法，就是将它浸泡在海水中。于是，聪明的村民开始大量地打捞采光石来贩卖，直到整个城镇都因为采光石而色彩斑驳。可是，现在能够拥有采光石的，除了各个家庭保存的之外，就只剩下我家代代经营的村民图书馆了。
我和S拥抱后道别，这就像是我们的仪式。然后，独自沿着一路走来的方向去。和我现在的感觉相反，左手碰触的岩壁冰冷而潮湿。听着海风吹拂过海平面，然后卷起了浪花，拍打在沙滩上。就在这时候，从远处突然传来了一阵汽笛声。我往声音的方向看去，可是除了上头是满月高挂的漆黑之外，什么都没发现。

这里有我,和S，城镇。还有一片漆黑。

第二夜

「我认为，这次应该行得通...」
手持着电话听筒，双手和声音颤抖着。心里想着，这是有多久没听见其他人的声音了。
「小姐，我非常能了解你。但现在時間不早了。下次要报告的时候，如果能够选择在我工作时间的话，相信我会更高兴的」
这一听就知道，他并不是一直以来照顾我的编辑主任。以他细长的身躯，不可能发出如此不清晰，唾液粘稠地粘在每一颗咬字之间的声音。我立刻将全部快奔泻出来的每一颗字，用嘴巴紧紧地堵上。
「对不起喔。我不了解之前的编辑是怎么搞的，不声不响地就离开了。现在换我来背…，负责管理你的写作进度。但是，总而言之呢，到了有一定的进展了再给我通电话吧。别那么晚了还让这手机响个不停噢，今后请多指教」
不等我的回应，哔的一响，我却听到沉重的一声，手机被甩在厚厚的地毯上。
「天哪！宝贝。这些搞文学的真是没常识的，她是个靠睡觉便能取得灵感的作家，应该更了解睡眠的重要才对的。你说是不是呀。要不是女生早被我骂个狗血淋头啦。但即使我选择了这么做也都是为了你呀，我醒来就好了怎么连你也…」
哔，我也将电话给挂上了。
但他快速翻转的舌头，狭隘的气管传来的游丝般的气息，粘稠的每一个字还缠绕在电话听筒和我的右耳。我将右手往耳朵擦了一擦，却分不清粘稠的是自己的汗水，还是他的唾液。
我准备返回到那漆黑的房间。但是，我得先确认方向，才能顺利地抵达房间。要在一间完全没有光线存在的屋子里生活，不是一般人能够习惯的。并且这次的写作与上一次相隔的时间太久，即使想重新回到以前的写作生活，在碰撞到家具的时候，就知道真的不简单。但若想构思一个全新的世界，就得先否定眼前的一切。
现在在床上的我，已经不需面对任何被他人所定义的事物和概念。就像第一次一样，在完全接受梦境之前，我得将现实生活中所有的色彩，还有组成它的线条拆开。它或许原本是一本书，一张椅子，一盏灯。而现在，它们的颜色都化为我周围的一片混沌，线条是一大团的毛球将我包围。我能做的，只有不断地等待破蛹的瞬间。等待一道光束射入，将我带回现实。
过了很长的时间，感觉身躯已经在一片漆黑的海里飘荡。思维的波动，不断地往海滩上拍打。漆黑的夜和一片大海。那对岸，是一座靠海的小镇和一个背对着我的少年。

返回到店里，拿起刚刚给老人阅读的那本书。然后将门锁上后，朝着公园的方向走去。公园就在离店15分钟左右的地方。从店里出来，只要往右边一直沿着峭壁走，就能抵达。在那里有颗比起叠起两个我都还高的树，还有就像在看守，围绕着它的弯曲的木椅。但要到公园去，大家都不会选择在新月的时候。因为从城镇到公园，即使已经习惯在一片漆黑中行走，再如何地确认了方向。失踪者络绎不绝的这条路，如果没有月亮的微光照耀，绝对没有人会选择前往。但今天是期待已久的满月，我满怀兴奋地想着和久违的他分享书中的内容。他是我唯一的交心，我的知己。他是S，一个沉默无语的少年。
看着空荡荡的木椅，就晓得是他一向来让我等待的作风。为了打发等待的时间，我将食指往夹在老人书签后头，大约比读过的部分多一倍的地方找寻。然后靠着微微的月光，辨认泛黄的页面上的文字。
能够不使用采光石来读书，对于住在城镇里的我们来说，是种的奢侈和享受。我听着海浪规律地拍打着，想象书中描绘的笔直的光束。然后回头看看稍微有点远的城镇，还有在公园对岸，早已成历史遗迹的灯塔。看它在黑暗中身缠着孤独，却露出炫耀着战胜般的红色。不论它有多少的故事无法告诉我，我和它现在却听着相同韵律的海声。感觉着我们的对话，因而深远，因而沉醉。任由手上的书本被海风吹拂，一页页的故事随着时间飞快地叠压在我的右手上。但我无法感觉任何的重量。在等待S的我，早已不自觉地飘浮在与灯塔对话的海上。

第一夜

听着水缓缓地穿过水道，准备抵达杯中的旋律。再透过窗外朦胧的月光，看着一个空杯子，慢慢地被水填满。我的睡意，却没有随着杯中一颗颗的气泡消失。反而像是接下来从杯中满溢的水一般，将所有的缝隙都填满。颤抖，跳动，我右手中的杯子，现在就像是小宠物般，舔湿了我的右手。我将它带回了房间。
将安眠了的小宠物，放在了床头的左边，我一身平躺在床上。不需经过任何的计算，我的双脚能将我从厨房，平安顺利地带到床上。闭上了眼睛，回想起刚刚在杯子中，闪闪地抖动的光线。那也是今天唯一见到的光芒。脑中的思维，就伴随着那柔软的曲线和柔和的韵律，满溢后咕隆地一响，消失在意识的下水道中…

「如果还是没办法采取得到的话，真不知道这城市还能继续存活多久了」
我睁了睁眼，看着眼前的老人。柜台前的微光，虽不足以让我看清他脸上的纹路，却最少能看出他深深地皱上的眉头，和下垂的眼角。
「你也该想想，这间小店该怎么经营下去了」
「嗯」
我了解他的担忧，但是又有谁能准备他想听到的答案呢。我不能选择沉默，也就只好让他了解我与他相同的立场。
当他将书签挪开，准备将视线移到书上右边的页面时，照亮着老人微光突然开始变得黯淡后消失。这时，我的视线还凭着短暂的记忆，停留在书签夹过的凹陷上。
「看吧。我真的不能再忍受这种生活了」
啪地一响，不等待我的回应，老人将书阖上后，留下了几个不够干脆的脚步声，消失在店门铃铛干脆的声响中。而我接下来，则只需跟着记忆中，老人鞋子拖曳后留下的声响的方向朝去。
出了门口外头后，前进几步往后头仰望，眼前就是一片我居住的村镇全景。由于地势陡峭，并且是临海地区。意外地，在这狭隘的土地，却没有村人因为人口的增加而离开。除了房子不断地改筑，及往更高处增建之外，整个村镇还是保持在一眼就可瞭望的范围里头。
我将双眼闭上，在脑袋里头点绘着从前，那灯火斑斓的每一户人家。从最简朴的白色，到无法用言语形容的璀璨，同时也点缀了海面的倒影。然后，慢慢地睁开了眼睛，那些曾经辉煌的灯火，一颗颗在眼帘揭开的瞬间，无情地被熄灭。
「我们，需要更多的...」
老人的声音，随着后方的海浪传来。还来不及枯竭，就消失在无人的沙滩上。

突然的一声雷鸣，将我从村镇拉回了床上。却因为房间里头，隔绝了所有的光线，只有意识在眼前的漆黑中浮动。但右手则早已养成了理性的习惯，即时拉开了床边的小抽屉，在便条纸上写下了记忆的沙滩上留下的三个字。

「采光石」